第一百天。
爸爸起诉了妈妈。
我看着他把那副沾着血的医用护腰,从证物袋里取出来。
他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干净。
然后小心翼翼地,放进一个木盒子里。
动作极轻。
妈妈被赶出了老宅。
她一夜之间就老了,头发全白了。
她不再砸东西,也不再骂人。
只是每天抱着我的照片,坐在一间租来的小屋里。
那篇加密日记,被爸爸打印了出来,放在她面前。
她就对着那张纸,一看就是一天。
不哭,也不说话。
只是有时候,会伸出手,想去摸一摸纸上的字。
又在快要碰到的时候,猛地缩回来。
爸爸是在整理我的日记草稿时,发现那句话的。
被我划掉了,又写上,又划掉。
反反复复。
“妈妈总说我是她的小棉袄,可我这件小棉袄太不争气了,总是漏风。希望来生,我能做一件暖和的。”
那天,爸爸拿着那张纸,去了我的墓地。
他在我的墓碑前,嚎啕大哭。
我飘了很久。
穿过云,穿过雨,穿过很多人的悲欢。
然后,我落了下去。
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。
爸爸是开修车铺的,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。
妈妈是卖菜的,嗓门很大。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。
我天生脊椎侧弯。
他们没有骂我,也没有觉得丢人。
他们带我跑了很多家医院,花光了积蓄,给我定制了最好的护腰。
每天早上,妈妈都会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帮我穿上。
她的动作很轻很轻。
她会一遍遍地问:“宝宝,紧不紧?会不会不舒服?”
爸爸会在旁边叮嘱:“在学校别跟人疯跑,小心磕着。”
我五岁那年,穿着护腰跟小朋友玩,摔了一跤。
妈妈背着我往医院跑,一边跑一边哭。骂自己没看好我。
爸爸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我的小书包,眼圈通红。
其实我只是膝盖破了点皮。
有一天,我坐在院子里。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
我好像想起了一件事。
好像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双手,很冰冷。
很用力地,扯掉了我身上的什么东西。
很疼。
疼得我喘不过气。
“宝宝,想什么呢?”
妈妈的声音很温柔。她端着一碗切好的苹果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我摇摇头,笑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
那些模糊的画面,散了。
我拿起一块苹果,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
我回头看着她:“妈妈,有你真好。”
灵魂深处,有个声音轻轻回答。
这一世,护腰很暖,妈妈也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