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定风波_五_匣心记(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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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定风波_五

  五

  对霞回到房中时,孙孝才果然已起床,正跷着腿坐在床沿,由两个小丫鬟侍候着吸烟。他生得方头方耳,白白胖胖,养了一副好胡子,一看就是一副当道达官之貌。对霞与他问了几句话,就打发了丫鬟,自己替孙孝才举了烟锅,笑眯眯地揪住他一缕胡子,“哎,那赎身的事情你到底替我筹备没有?”

  话音甫落,孙孝才就叫烟呛着,猛一下大咳了起来。对霞忙帮着捶背抚胸,他自己也在胸口上拍两拍,仍有些哮喘连连道:“对霞,咱们也这么多年老相好了,有的话我本不想当面讲,怕害得你下不来台,可你老这么逼问我,我倒不得不给你一句交待了。”

  才听了这一半说辞,对霞已不由得严霜罩面,而另一半说辞早就由孙孝才的嘴巴里毫不容情地吐出:“我也知道我在堂子里的名声,都说我小气、抠索,可我跟你说,我年轻时可不是这副德行。自打我十八岁中举就在这花丛柳阵里打混,那时候同我要好的倌人也不少,一个个缠着我海誓山盟,情话说得百子炮一般一串连一串。我当时只把这些话当了真,打典起全副的家私要将她们娶进门,谁知她们又一个个白赖起来,不是说父母不肯、老鸨不愿,就是说家累太重、亏空太大,闹了三五年,相好的倌人一个也没娶到手,反而家当都赔了个干净。这时候我才知晓倌人们说嫁人,不过是随口应酬之谈,客人要当起真来,那就是自寻的晦气。我今年也快五十的人了,咱们又这样要好,何必非像那些小孩子一样讲嫁讲娶?嫁不成就不要说了,就是嫁得成,万一你嫁我后再有些不像意之处,那时候闹起来就不妥当了。因此我看,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吧。”

  对霞虽料着和孙孝才必有一番周旋,却不虞他竟直接抛出了这样一席精毒之谈,陡不妨气冲顶门,背过脸去就掉下泪来。孙孝才伸手扳转了她的脸,但见泪染胭脂,便和声认错道:“我这话说得太急了些,是我不对,只好请你多担待了。”

  对霞牵出条合欢粉荷帕,低头揾泪,“只怪我自个不要脸,又不是青田姐姐、照花妹子那样的红人,也敢说‘嫁人’?送上门来也没人要。”

  孙孝才探出身,将烟具往床边的高几上一放,“你这话可就是闹脾气了。虽说‘娶妻娶德、娶妾娶色’,可娶回家中的我多少也要她的一点子真心,否则若贪色,外头有多少流连不得?不瞒你说,就是你那花魁姐姐段青田今儿要嫁我,若待我不诚,我也是不肯的。”

  对霞听这话略有转机,心头飞快地转动着,面上也愈加哭出个雨打桃花,“我原也是正经人家的闺女,只因爹爹好赌才把我卖进堂子里。我十二岁开始做生意,到今天有过相好的客人也有那么十个八个的,可这些人里竟没有一个是我自家情愿,不过吃着这碗饭,有什么法子?只从四年前见到你,我就再也放不下,你有一天不来,我心上就像少了什么似的,横来竖去地不舒服,对别的客人再没有过这样的心心念念,当中什么道理我自家也说不出,想来该是和你前世有缘。这话不是我说,是你自个才说的,你为人又不大方,除了做花头的场面钱,私下贴补有限得很,你只拍着心口想想,除了这一堂家具、那几件翡翠头面,这几年你还替我置办过什么大件东西?可我跟你要好原不图这些,只求你心里多少记挂着我这个人,令我终身有靠。你不念着我这份心也便罢了,竟将我说成是那些借嫁人敲竹杠的无良倌人,叫我如何不伤、如何不怨?”

  孙孝才伸臂搂住了对霞一身的丰满,瘦叹一声:“你要怨,就只怨咱们遇上得晚了。你这些说话搁在十年前,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娶了你回去,只可惜,同你一样的说话,我已听不一样的人说过了千百遍,再不能

  信的了。就算你是真心,也只好珠混鱼目罢了。”他老成的面上闪过一丝近乎忧郁的厌倦之情,直眼望来,“对霞,我肯向你坦白讲这些,已算是待你有心了,望你不要再做多想,咱们还同以前一样岂不很好吗?”

  对霞默然垂泪,良久,把头靠住了孙孝才的肩,“你都这样说了,我也不便再说什么让你为难。我既是真心对你,只要你觉得好,我是怎么样也无所谓的。”

  孙孝才见对霞这般懂事,更动了可怜心肠,抚弄着她的背,又在她鬓角一吻,“一会子我不是要在这里摆牌吗?这样,晚上再连着摆一台酒,替你挂双双台,省得你总骂我小气。”

  对霞笑出来,一拳捶在孙孝才的大腿上,“讨厌!我这样是为了向你讨牌酒的不成?”她的语气娇中带软,软得像一个女人的腰身;但在她眼底深处却掠过了一抹恚怨的狠硬,硬得,像一颗女人的心。

  在孙孝才的怀中,她把眼珠滚两滚,须臾就心有计较。带笑挣开了身子,走几步到房门边,“兰蕊、兰蕊”的叫两声。一个眉目精干的十六七岁的大丫头走上前,“姑娘有什么事儿?”

  对霞挨过身,嘴贴耳地和兰蕊说了又长又快的一段话。兰蕊的神情微微有变,末了,向里头的孙孝才觑一眼,面向对霞点头道:“知道了,姑娘放心。”

  对霞又提高了嗓门,将手冲外一指,“孙老爷下午要在东厅摆牌,一会子客人就要到了,你快去叫他们预备着。”

  “是。”兰蕊也高高地应一声,打起帘子去了。

  廊道对过,蝶仙也早已回了房,房内透出来阵阵笑声。

  缠枝鹦鹉的花门帘后,雕漆百龄小圆桌旁,坐着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男子,仪表亭亭、丰神濯濯,手里托着碗,往口内送着一点火腿青笋粥,边吃边说:“正是正是,我也说这个人贼得很,不可深交。”话间微带着河南口音,正是豫州大户公子——曹之慕。

  蝶仙就倚坐在一旁,蛾眉挹翠,饧目流波,把手指搁在曹之慕的内腕上轻轻抚动着,“就是说呀,听说他不仅坑了朋友几千银子,而且从前有一个相好的倌人,口口声声说要娶人家回去,让身边人都叫‘姨奶奶’,最后自己却一走了之,不单赎身的款子一文不掏,反留了许多欠账叫这位姨奶奶卖身替他还,你说还有没有这样的无耻之徒?”

  曹之慕拍案,“的确无耻之至,要是我,倒是情愿自家卖身来替姨奶奶还账的。”

  蝶仙笑着搡他一把,“我倒不用你替我还账,只替我一五一十地赎了身就是天大的好人了。”

  曹之慕正将汤匙递到口边,却又重放回碗内,连碗也放下,“怎么,你那日说要嫁我竟是当真的?”

  蝶仙一下双目倒立,“怎么,你答应了娶我,竟是假的不成?”

  曹之慕倒无一丝的急色,笑笑地瞄着她,“倒也不是真的假的,我这几年替家里跑生意,来来去去总是住在堂子里的时候居多,各地的脂粉也算粗有领略,总觉得做倌人的,南也好北也好,都是一般的脾性,成日应酬客人,身子惯于忙忙碌碌,心又惯于散散淡淡。若嫁了人,一天拘在家中无事可做,总免不得生闷,心就更要烦躁了起来,万一撞上个风流子弟,保不住不做出那昧良失节的事。所以多有名妓嫁了人,不出一年半年,或被赶出来,或自己求去的丑闻闹出。我想着你我的交情好则好矣,但说到‘嫁娶’二字,还是不该鲁莽从事。”

 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,老辣非常。屋中还有熏香叠被的几名丫鬟在,蝶仙更觉得脸上挂不住,当即冷笑了两声,桌子一推立起身,回头刚好撞上个小丫鬟,顺手就撂了一巴掌上去,“瞎了眼堵在这儿。”丫鬟也

  不敢哭,抱着两件衣裳闷头走开。蝶仙身子一歪,鞋也不脱就躺去了床内。

  曹之慕见状,扬了扬手,等着丫鬟们走空,也走到床边来凑着蝶仙坐了,“我不过实话实说,并没有一句是指着你的,你又何苦动气?”

  可听凭他接下来怎样劝解,蝶仙竟都像没听见一般理也不理。曹之慕没办法,只好在她背上推一推,“我好话都说尽了,你却总这样不发一言,究竟要我怎样方好呢?你只说句话,不管说什么,我总没有不依你的道理。”

  蝶仙“噌”一下坐起,凌虚髻上一支珍珠扎就的飞凤簪昂首扬翅、一身恣傲,“哼,我段蝶仙虽没登过那《蕊珠仙榜》,可也是槐花胡同里叫得响的名头。你若不信只管出去问,这些年我做的客人里有多少是倾尽所有求我下嫁的,又有没有一个半个是我自个张嘴说要嫁的?我说句话,曹大公子别嫌不入耳,您家世虽好,论财论势,在这京城里也并没怎样的了不起。我是相中了你的人,才一心想要嫁你,不过你不领情,我也不好强人所难。既然我们做倌人的都是一样的脾性,你做谁不一样呢?我也没本事留住公子,你只管和妈妈结了这一节的账,跳槽别家去吧。”

  曹之慕有一双圆中带方的俊眼,眼中则有一些方中带圆的熟滑。他略一思索,就很轻松地笑出来,“我先前说的那些也是为了你,你仔细想一想,你本是爱热闹的人,其他都不说,只这戏瘾就重得很,三天两头就要出去看戏,一旦嫁了人哪有这样的自由?总是要在家困着,白守着许多的良家规矩。倘若那时候你进退不得,心中埋怨我,我岂不是为好成恶,耽误了你一生一世?因此我把丑话说在前头,是要你自己筹划清楚,这可不是玩的。”

  曹之慕一提起这个“戏”字,蝶仙就想起了和自己首尾不清的一个又一个戏子,心中一发虚,口吻倒更加蛮硬起来,“你这话好生奇怪,京里爱看戏的又不止我一人,就是官家的太太小姐也有的是爱听昆腔的,次辅王大人的大小姐就是出了名的戏迷,难道她们都不是良家之妇吗?如今我往戏园子去得勤些,不过是生意外的消遣,等以后从良嫁人也自知该谨守家规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想看戏,不过请丈夫叫个班子来家里,竟不成我以后嫁的人连出堂会也摆不起吗?”

  曹之慕又是呵呵地笑两声,“你喜欢,不要说堂会,就是家里买一班小戏养在那里也没有什么使不得的。你别误会,咱们这大半年好得这样形影不离,本也像夫妻一般的了,什么事不能商量?我的话虽不动听,可不过是要你自己想清楚,省得将来懊悔。只要你拿定了念头说嫁我,我高兴还来不及,岂反有推辞的?”

  听到此处,蝶仙方觉欢喜,却仍做出不依不饶的样子来,“蒙公子抬举,可不敢当,我也没有那个福气。”

  曹之慕笑着一手兜起她尖尖小小的下巴,“好了,别闹脾气了。我想着,你的赎身银子没有万儿八千是下不来的,我因在客边,带来的银子又花销了这许久,不够数目,应付不了。可巧下个月我有一条船要到,还有三五万的入账,到那时再与你妈妈正式开口,这几日先替你办办嫁妆吧。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就去隔壁的银楼,你前日不说想要一只翡翠戒指?我买与你。另外,我再叫人去订一个华乐楼的包厢、一堂苏浙酒肆的菜,先带你去听昆曲,再带你去吃夜菜,只算是庆祝咱们订婚,好不好?”

  蝶仙这才回转颜色,娇腻腻地抛一个眼,“蠢材,庆祝订婚非等到晚上做什么?”眼中的风情荡态是夹杂着鸟鸣与花香的春风,又有大捧大捧的轻沾柳絮,一头一脸地扑着人。

  曹之慕被撩得直了眼,情难自制地贴上来。蝶仙低声哼哼着,向后倒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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